有責配偶請求裁判離婚的實務門檻與近年判決趨勢

民法第1052條第2項但書規定「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，僅他方得請求離婚」，有責一方原則上不能自己訴請裁判離婚。外遇、家暴、長期拒絕扶養在實務上都會被列為有責事由，但認定並不是黑白二分。我整理近幾年地院、高院判決，雙方互有可歸責事由的案件，處理方式已經從絕對排除轉向「責任比較」，桃園地院112年度婚字第296號、台中地院113年度婚字第161號都是這種操作的樣本。

民法1052條2項但書的規範結構與立法目的

民法第1052條第2項但書的核心是消極破綻主義。只要離婚的重大事由可歸責於一方，原則上就只有他方能訴請離婚，有責方不能自己製造婚姻破綻再據以脫身。

目的很直白：避免有責方從自己造成的婚姻危機中獲利。

但條文留了一個空白：雙方均有責時怎麼辦？

民法第1052條的規範結構分兩層。第一項列舉十款具體事由（重婚、通姦、家暴、遺棄等），第二項則是概括條款——「有前項以外之重大事由，難以維持婚姻者，夫妻之一方得請求離婚」，其但書即為本文討論重點。立法目的在屏東地院106年度婚字第32號（PTDV,106,婚,32,20170505,1）的說理裡看得很清楚：

按有民法第1052條第1項所列各款以外之重大事由,難以維持婚姻者,夫妻之一方得請求離婚。但其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,僅他方得請求離婚⋯⋯其目的在使夫妻請求裁判離婚之事由較富彈性。

— 臺灣屏東地方法院 106 年度婚字第 32 號民事判決

學說上長年有兩派意見。一派採絕對消極破綻主義，只要重大事由可歸責於起訴方就一律駁回；另一派採相對消極破綻主義，主張兩造均有可歸責事由時，應比較責任輕重，責任較輕一方仍得請求離婚。實務上看下來，這幾年高院與地院判決有不少走相對說的操作，只是條文文字沒動。

法院怎麼認定有責——外遇與拒扶養的比重

外遇、家暴、惡意遺棄、長期拒絕扶養都可能構成有責事由。但認定不是「有無」的問題，是「程度」的問題。

單一次外遇與長期同居於外的情況，法院評價落差極大。

長期拒絕扶養年長、行動不便的配偶，實務上是獨立成一個有份量的有責類型，評價接近遺棄。

我把近年案件常見的有責事由與判斷關鍵整理如下：

表列的每一項單獨看都可能構成有責事由，但實際樣本裡多因素並存的情況不少。一方外遇同時另一方家暴的情況並不罕見，這時法院必須做「責任比較」，而不是把兩造都排除在請求權之外。這也是為什麼近年判決在雙方互控時，鮮少直接用「你也有錯」一句話駁回。

桃園地院112婚296——雙方互控時如何比較責任

桃園地院112年度婚字第296號（TYDV,112,婚,296,20240517,1）是「雙方互指對方有責」的典型。

年長35歲的原告甲依1052條1項5款及2項訴請離婚，主張被告乙近5年對其不聞不問、原告行動不便卻無人照料。被告則反指原告婚前即與外遇對象育有一子，婚後仍與異性同進同出，對被告及未成年子女有打罵行為；被告於107年聲請保護令後，原告即搬離同住處與外遇對象同居。

雙方互指對方為有責方——這種局面在家事訴訟其實滿常見。

法院最終判准原告離婚，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。從主文結構反推，法院應是認定被告的可歸責程度較高（長期不聞不問、拒絕扶養年長行動不便的配偶），即使原告本身有部分可歸責事由（婚前外遇生子、搬離同住），仍不足以將原告完全排除於1052條2項但書之外。

這個案子對但書適用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把「有責配偶」從黑白二分還原成程度比較。長期拒絕扶養年長或行動不便的配偶，實務上是相當有份量的有責事由，容易翻轉表面上看似「起訴方也有錯」的局面。換過來說，類似情節的案件結論會南轅北轍，關鍵不在雙方誰有錯，而在誰錯得比較重。

從絕對到相對——近年學說與判決趨勢

台中地院113年度婚字第161號（TCDV,113,婚,161,20240522,1）是另一種常態：無責一方訴請離婚順利獲准。原告偶然發現被告外遇多年，被告坦承後搬離，兩造分居逾2年。原告依1052條2項起訴，法院准離。

這類案件是但書運作最單純的情況——有責方明確、無責方請求、分居時間又足以佐證婚姻難以維持。

真正困難的是雙方均有可歸責事由、責任程度接近的情形。這部分近年見解確實在鬆動。

老實講，如果嚴格套用絕對消極破綻主義，兩造互有過錯的案件會陷入「誰都不能訴請離婚」的僵局，這與1052條2項概括條款「使離婚事由較富彈性」的立法目的正好相反。

我去翻近幾年地院、高院判決，最常見的操作路徑是這樣：分居逾3至5年、婚姻已經名存實亡的案件，即使起訴方有部分責任，法院多半仍會准許離婚，桃園地院112年度婚字第296號就是走這條路。另外，兩造互指外遇時，法院會實質審查證據強度與時序，不會單以「你也有錯」一句話駁回。

還有一點滿值得注意——遺棄或長期拒扶養這類「持續性」有責事由，在責任比較中的份量通常會蓋過對方「一次性」有責事由（例如過去偶發的外遇）。從我看過的樣本，只要起訴方能證明對方多年不聞不問或拒絕扶養，即使自己過去有過偶發外遇，翻轉判決結果的比例明顯高於雙方都只是單次外遇互控的案件。112婚296就是這種操作的縮影。

說真的，這部分實務見解還在演化，最高法院也還沒有明確的統一見解出來。學說上批評聲音也不少，有論者主張應直接修法採積極破綻主義，讓婚姻已破綻者一律得請求離婚，責任問題留給損害賠償處理，比較符合當代家庭觀。這條路要走多遠，還要看未來立法動向與大法官解釋。

本文內容僅供一般法律知識參考，不構成法律意見。實際案件請諮詢執業律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