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然侮辱罪的「公然」認定：職場衝突案件實務整理

公然侮辱罪的「公然」要件，實務看的是「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」的狀態，包含特定多數人在內。職場衝突會不會中，現場人數、第三人有沒有實際聽到、場域屬性這三件事是主要變數。臺中地院 113 年度聲自字第 96 號援引釋字第 145 號，明白講特定多數人人數要看個案而定。封閉會議室內的爭吵，實務上仍有空間主張不符合公開狀態，但這個論點不穩定。

「公然」要件的實務判準

公然侮辱罪規定在刑法第 309 條。法條本身很短，所有爭點全部擠在「公然」這兩個字上。

實務對「公然」的詮釋，走的是司法院院字第 2033 號、第 2179 號解釋以及釋字第 145 號的脈絡：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之狀況。所謂多數人，包含「特定之多數人」。

臺中地院 113 年度聲自字第 96 號（2024/12/23）把這個架構整理得算清楚：

刑法公然侮辱罪之公然要件，除不特定多數人外，亦包含「特定之多數人」在內，至於「特定之多數人」之人數多寡，則應視立法意旨及實際情形已否達於公然程度而定。

所以三人辦公室裡兩個同事互罵、旁邊只有一個第三人在場，「特定多數人」這個門檻就完全看法官怎麼認定。

沒有一刀切的人數標準。這也是後續幾乎所有職場案件爭執的源頭。

職場場景的幾個分水嶺

問題在哪？不是法條，是場景判斷。

常見的工作場合——開會、午餐、Slack/Line 群組、走廊、茶水間——每一個的「共見共聞」程度都不太一樣。實務上大致可以這樣分：開放空間（茶水間、走廊）加上多人經過，較容易被認定公然；封閉會議室、三到五人，要看法官對「特定多數人」的拿捏；1-on-1 主管面談通常不構成；至於十人以上的工作群組打字罵人，多數見解認為構成，且常常一併觸及刑法第 310 條第 2 項加重誹謗。

我去翻了幾筆近年判決，影響結果的其實不只是人數。還包括：第三人有沒有「實際」聽到（不是「可能」聽到）、雙方原本的職場關係、發言情境是情緒爆發還是預謀羞辱、場合是對外活動還是純內部會議。

客戶端的法務常常希望我給一個「幾人以上就會中」的數字。

沒有這種數字。

不起訴與無罪的常見情境

先看一個有罪的。

臺南地院 111 年度易字第 618 號（2022/11/3），被告在自家騎樓對告訴人辱罵，法院定罪。判決理由整理得不錯：

是否構成刑法之公然侮辱罪，應綜合審酌行為人之年齡、教育程度、職業與被害人之關係及社會整體之價值觀等情狀，以為判斷。

騎樓屬於「不特定人得以共見共聞」的空間，這個沒爭議，被告罪名成立。

比較有意思的是花蓮地院 89 年度易字第 723 號的無罪判決。被告在偵查庭內，當著檢察官、書記官、法警與告訴人面前，用台語罵「老流氓」「小流氓」「豎仔」。照字面看，現場人數明明夠了，怎麼會無罪？法院的理由是：偵查庭依法不公開進行，現場雖有特定人在場，但不符合刑法第 309 條所要求的「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」之公開狀態。這個見解後續實務上不是全部買單，但提供了一個關鍵思考方向——「公然」的核心是「公開狀態」，不是純粹人頭加總。

職場衝突套用這個邏輯，封閉會議室裡的爭執，即便在場五六人都聽到，仍有空間主張不符合公開狀態。

老實講這部分實務見解不一，我自己不會把這個論點當作保證。

公司法務角度的內部因應

從風控角度看員工言行衝突，刑事責任其實不是最大的曝險。

員工互告公然侮辱，告成的多半是拘役或幾千元罰金，刑度本身對公司營運衝擊有限。真正會痛的是民事連帶賠償——民法第 184 條、第 195 條精神慰撫金，加上民法第 188 條雇主對受僱人執行職務行為的連帶責任。如果衝突升級成「職場不法侵害」，職安法第 6 條第 2 項雇主預防義務也會被檢視，勞動主管機關有裁罰空間。剩下的內部勞動關係惡化、團隊生產力下滑、外流媒體的聲譽風險，這些不必特別列，做過 in-house 的都知道。

至於和解金落點，老實講我手上沒有大樣本可以拿來給管理層做期望值。

本文引用的三筆判決（TCDM 113 聲自 96、TNDM 111 易 618、HLDM 89 易 723）裡，前兩件是程序或刑事認定，沒有附民和解金資料；花蓮那件是無罪。要報給 CFO 的數字，建議從公司自己過去三年的人資爭議檔案抓，會比泛泛說「3 萬到 30 萬」更可信。

內部因應的話，我會把重點壓在 HR 的第一時間反應。衝突發生後的 72 小時是黃金期——書面紀錄要做、雙方各自陳述要分開蒐集、不要讓任何一方單獨主導敘事。這一步做好，後面工作規則怎麼寫、compliance training 怎麼排，都是配套。把刑法第 309 條、第 310 條、第 305 條（恐嚇）放在同一張表給中階主管做認知訓練，是滿常見的做法，但效果其實要看公司文化。

跟訴訟律師的角度不太一樣。公司不關心「員工互告會不會贏」，關心的是「怎麼讓這件事不要發生，發生了怎麼不要升級」。